点击分类浏览往期诗文

摸鱼子·真定城南异尘堂同诸公晚眺

白朴

真定城南异尘堂同诸公晚眺

敞青红、水边窗外,登临元有佳趣。薰风荡漾昆明锦,一片藕花无数。才欲语。香暗度。红尘不到苍烟渚。多情鸥鹭。尽翠盖摇残,红衣落尽,相与伴风雨。

横塘路。好在吴儿越女。扁舟几度来去。采菱歌断三湘远,寂寞岸花汀树。天已暮。更留看,飘然月下凌波步。风流自许。待载酒重来,淋漓醉墨,为写洛神赋。

赏析

白朴《摸鱼子·真定城南异尘堂同诸公晚眺》是一阕将荷塘风韵与洛神意象熔铸一体的清雅之作。词人于真定故地登临晚眺,以“异尘堂”之名为引,在薰风藕花间构筑起一片超然尘外的水上仙境。全词以荷花为经纬,从白昼的“昆明锦”织到月夜的“凌波步”,在采菱歌声与洛神赋笔的交响中,完成了对自然之美与人文之思的双重礼赞,更于“载酒重来”的期许里,透露出词人历尽沧桑后归于淡泊的文人风致。

上阕起笔“敞青红,水边窗外”,以色彩与空间点明登临之所:青红相映的荷花,水边窗外的佳景,而“登临元有佳趣”一“元”字,道出此趣乃天然固有,非人力强求。“薰风荡漾昆明锦”以宏阔比喻写荷塘——南风拂过,满池荷花如昆明池上的锦绣荡漾,“一片藕花无数”更以白描补足其繁盛。继而“才欲语,香暗度”化用辛弃疾“脉脉此情谁诉”与姜夔“暗香浮动”之意,荷花欲语还休,香气悄然弥漫,将视觉与嗅觉交织。“红尘不到苍烟渚”是词眼所在:烟波洲渚远离尘嚣,为下片“异尘”之旨作注。“多情鸥鹭”三句拟人化写鸥鸟相伴,而“翠盖摇残,红衣落尽”则以荷花的凋残暗喻风雨中的坚守,“相与伴风雨”更将自然景物升华为共患难的知己,透出词人对坚贞品格的欣赏。

下阕“横塘路”转入人文视角。“好在吴儿越女”指采菱的江南男女,扁舟往来于荷塘,为自然景致增添人间烟火。“采菱歌断三湘远”暗用《楚辞》中“采菱”曲调与湘水传说,歌声中断,余韵却飘向远方,只剩下“岸花汀树”的寂寞。“天已暮”三字既写实景,又暗示时序推移,从白昼至黄昏。然而暮色并非终结,词人笔锋一转:“更留看,飘然月下凌波步。”此处化曹植《洛神赋》“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”之典,将月光下荷花的摇曳之姿比作洛神凌波,赋予荷花以神女般飘逸灵动的美感。结拍“风流自许”三句,词人直抒胸臆:愿待他日载酒重来,趁着醉意挥洒淋漓墨汁,为这片荷塘写下《洛神赋》般的华章。此非仅为写景,更是以洛神喻荷花,以赋笔寄深情,将个人对美的追寻融入千古文脉。

细味全词,白朴以晚眺为线索,在时空流转中展开三重境界:首层是白日薰风中的繁盛荷景,色彩明丽;次层是暮色苍茫中的寂寞汀树,声影寥落;末层是月下凌波的飘逸神姿,幻入仙域。三重境界层层递进,从实景到幻境,从感官到神思,最终抵达“风流自许”的精神超脱。而词中“红尘不到”“异尘堂”之题,又与白朴身世相映——他历经金亡,晚年寓居江南,此词或作于北归故里时,在“藕花无数”的故园景色中,他既感到“采菱歌断”的寂寞,亦获得“凌波步”的审美慰藉。荷花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意象,恰与词人遗民身份中的高洁自守暗合;而“载酒重来”的潇洒承诺,更彰显其超越离乱、寄情山水的豁达。

若与前作《摸鱼子·七夕》相较,同调而旨趣迥异:七夕词于天上人间写离愁,沉郁顿挫;此作则于荷塘月色中寄雅兴,清旷疏朗。白朴善于在登临咏物中注入深沉的人生感慨,却不流于悲切,反以“洛神赋”的文学典故提升审美境界。当“红衣落尽”的凋零与“月下凌波”的永恒并置,我们方知:真正不灭的,是词人对美的信仰,以及那片在异尘堂前永远荡漾的、穿越时空的荷香。